琼瑶：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

摘要：一直觉得琼瑶和金庸是作家里难得的好命：生前拥有了巨大声名和财富，享有高寿，琼瑶比金庸更幸运的是她没有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，然而没想到——福禄寿考俱全的成功人士，会采用如此刚烈的方式，就像33年前，她的朋友三毛一样，也像83岁的川端康成一样，在无法阻挡躯体的衰老

琼瑶：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

感慨万千。

一直觉得琼瑶和金庸是作家里难得的好命：生前拥有了巨大声名和财富，享有高寿，琼瑶比金庸更幸运的是她没有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，然而没想到——福禄寿考俱全的成功人士，会采用如此刚烈的方式，就像33年前，她的朋友三毛一样，也像83岁的川端康成一样，在无法阻挡躯体的衰老与病痛，不能自理之前，戛然而止这曾经精彩的一生。

告别视频里的她思路和口齿清晰，并没有到不得不离开世界的时候，再联想起她曾经在先夫平鑫涛病危之后，建议拔管，引起轩然大波，原来琼瑶真的不畏死，她是我手写我心的，并没有伪饰和矫情。

遗书里她还温柔地劝说读者和年轻人不要效仿她，不要轻易放弃生命。以前读琼瑶时还常常笑话她喜欢用“震撼”这种夸张的词汇，但毫不夸张地说，琼瑶的告别带给了我强大的震撼！年轻时不畏死，人越老越怕死，可是琼瑶，真的不怕死。

一个见过她的出版社编辑说她无论何时，都是全妆，从没让外人见过素颜。在告别视频里，她身着红衣，妆容精致，体面从容得像去赴宴而不是赴死。

也许正是因为她的自尊和自矜，让她无法接受不能控制的肉身和一天比一天坏的晚年吧！

忍不住想起《烟雨蒙蒙》原著中如萍开枪自尽的场景，不知道琼瑶阿姨临终时，眼前会不会走马灯一样闪过她笔下那些角色，那些影响了一代人感情观的人们。

十几年前，我拿到了琼瑶台北家中的电话，就是她每本书后都会注明的“可园”，一幢传说中有花园的七层独栋楼房。拨通电话后，是她先生接的。对这个冒失的，没有预约的电话，琼瑶甚至都不用寒喧就侃侃而谈。她的声音不是想象中的紫薇，而是爽朗的小燕子，开怀大笑，神清气足。她是个绝佳的采访对象，讲话绘声绘色，还分享了某位演员为了请假假摔的故事。

半小时的电话打完，我仿佛如同在梦里，对我影响至深的作家，原来是这样的。我从初中起看过她绝大部分的作品，包括她早年的短篇集和自传。

看了她的自传，你会对她有全新的认识，她是一个命运跌宕，不被父母看重的孩子。抗战时期曾与日本兵正面遭遇差点全家覆灭，逃难时因为弟弟丢失，父母带着6岁的她跳河自杀过，也曾因为高考失利想过放弃生命。她的前几部作品是一手抱着大哭的孩子，一手执笔写成的，写作的人会知道那有多艰难。

她的人生比绝大多数人都戏剧化，所以她的小说也是同样戏剧化的用词和情节，可是有许多故事是真实的，来自于她的朋友，她的读者。

随着时代的变迁，琼瑶的感情观、私生活早就成为了被嘲弄和玩梗的对象，但她的文笔、感染力、幽默感——是的，琼瑶很有幽默感，她特别擅长写聚会中的耍宝角色，想想小燕子的歪诗吧——她在言情小说里是第一档的，不然也不会经久不衰。只是因为后期为了电视剧的商业化需要，她对小说进行了大幅修改，至今我还是认为，她的小说不只是情情爱爱，而且非常好看。

以下是一些私心推荐。

《几度夕阳红》，一个跨度20余年的故事，琼瑶小说里格局最大的一本也是最有厚度的一本书。表面上这是一个有妇之夫爱上纯情少女又始乱终弃的故事，但背景跨越了抗战和去台，他们的分离与误会有战争因素。前半本对战时重庆穷学生的描摹栩栩如生，你仿佛进入了那个苦中作乐的年代。后面杨明远对妻子的放手，也让他从嫉妒自卑升华为宽宏洒脱。

台湾和内地拍的电视剧都不错，台湾是刘雪华、秦汉主演，内地是李小璐的妈妈张伟欣主演，陈红演她的女儿。

目前所有的悼念里，薇还是最懂琼瑶阿姨。“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”，沧桑、壮阔、豁达，既是琼瑶最重要的作品，也是她离开时的心境写照。不知道和琼瑶最亲近的林青霞、刘雪华会写下怎样的话。

《烟雨蒙蒙》，这是我最喜欢但不敢再看的小说。陆依萍对父亲和继母全家的不原谅贯穿始终，并没有《情深深雨蒙蒙》的大团圆结尾，它对原生家庭的探讨非常超前。死的死了，走的走了，留下依萍一个人，叱咤东三省的黑豹子成了孤寡老人。琼瑶早期作品有强烈的去国情怀，困在台北小院里的将军，可以结合着所有的眷村故事看。

《失火的天堂》，同样不敢看第二遍。美丽的弱小的豌豆花，家庭中被性侵的幼女，原以为逃过魔爪，终于还是死于世俗偏见，严肃的社会议题。这本书太惨了，惨到很少翻拍，大陆拍过一版电视剧，并不成功。

《翦翦风》，很多人不喜欢这本书的男主和女二，觉得他俩奇怪的敏感和矫情，平白让女主角背锅。我喜欢它有大篇幅讲同学聚会，他们讲笑话、开化妆舞会，年轻人独有的欢乐、令人神往的氛围，突然来了一个粉碎性的结尾。女主角坚强自尊，内心柔软，在女二因为失恋自杀之后，男女主角赎罪似地封锁了数十年的爱情和幸福。

《燃烧吧火鸟》，又是一个赎罪题材。幼年的姐姐失手令妹妹失去了光明，从此姐姐处处容让、宠爱妹妹，甚至把自己的男友拱手相让，累积的心结终于在一个雨天爆发。但这并不是一个争风吃醋的主题，妹妹最在乎的是姐姐，她对姐姐有比较，有占有欲，有微妙的妒忌，姐姐同样也是，但更多的是俩人彼此的依赖和默契，总体是个喜剧。另一本姐妹冲突更激烈、批评声音更多的《一帘幽梦》，绿萍的结尾相当励志，她不是电视剧里的舞者，而是科研工作者，最后拿到了麻省理工的通知书，这个职业和琼瑶的小妹妹对应上了。

《心有千千结》，我看的第一本琼瑶小说，在她作品里只能排二流。私生子和小护士的逆袭喜剧。

《月朦胧鸟朦胧》，大陆早期翻拍过的作品。女主角是幼儿园老师，因为教育一个桀骜的邻居小女孩认识了她父亲。女二是个很大胆的设置，一个纯粹为自己而活的文艺女青年，爱上摇滚乐手就抛夫弃女和他同居，可是因为太美，所有人都不忍责怪她。

《菟丝花》，我非常喜欢，农夫遇到蛇之后发生了什么。孟忆湄的妈妈心肠柔软，收养了病入膏肓的远房亲戚，不料被人鸠占鹊巢。多年后女儿以外人的身份回到这个家，无意中给那些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，入侵者选择了自杀。

《寒烟翠》，很多人会忽略这本书，它不太起眼，故事也平淡。我喜欢的是对六十年代台湾乡村生活的描绘，伊甸园般的恬适却又暗流涌动。

《秋歌》，倔强自尊的女主角带着低智弟弟生活，拒绝上司的求爱，拒绝了男主父亲的收买。另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主在《却上心头》里，少东家伪装成穷小子她没嫌弃过，挑明身份后她不是惊喜而是失望。

《星河》和《月满西楼》，有一定的悬疑性，后者甚至有些恐怖，精神病人是情节的重要推手。

《聚散两依依》，封心锁爱的年轻寡妇被大学生点燃热情，放在六七十年代挺前卫的。还有一部古装版本的《烟锁重楼》观念更先进一些，家族的私生子爱上了寡居的弟媳，为了逃离这座由贞节牌坊组成的小镇，他们不但要放弃财产，与家族决裂，还要经受众人的殴打与唾骂。

还有两部明确有原型的小说，一部是《女朋友》，高凌风的两段恋爱，一个志大才疏的歌手和他配不上的两个优秀女孩。另一部是《匆匆，太匆匆》，女主角花心而坦率，爱上别人就是爱上了，没有找借口。

《女朋友》剧照

琼瑶电影曾被称为“三厅电影”，意思是她场景局限在客厅餐厅舞厅，内容狭窄。但其实她的小说在爱情主题下，已经尽可能地触及了原生家庭（《三朵花》），男人对妻子的失败改造（《五朵玫瑰》），成名后的空虚（《风铃，风铃》），师生恋（《窗外》），家暴（《紫贝壳》），赌博（《在水一方》），代孕（《碧云天》），妈宝男（《我是一片云》）等等。